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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暑时节忆麦收

作者: 殷耀 责任编辑:何娟 2019-07-10 09:43:35 来源: 呼和浩特日报

在我们土默川一带,小暑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,日头一天比一天毒,偏偏这个时节是农活最忙的季节。回想起当年父母亲每到这个季节,不知流下了多少的汗水,每逢这个季节便会想起他们,想起那片土地,想起那片土地上生活过的先辈们。

如今我们那一带农村主要以种植玉米为多,而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家家户户都要种小麦。麦收是个缠手的农活,土默川流传着“男人拔麦子,女人坐月子”的说法,形容这是最受罪最受累的活儿,白居易《观刈麦》里描写道“足蒸暑土气,背灼炎天光,力尽不知热,但惜夏日长……”,写得非常接地气。麦垄里的土非常潮湿,头顶上赤日炎炎似火烧,麦芒扎得手、脸和胳膊生疼,这活真是受罪。

但我父亲那一辈人是最能吃苦的庄户人,麦收能看出一个庄户人能不能吃苦。我们那一带麦收最早是用手拔,为的是使土地松动,不留下麦茬。用手拔麦子久了,会被秸秆勒破手,因此要缠布条子来保护手指,但像父亲他们那些手掌上长满了老茧的庄户人,根本不用缠手指。父亲在村里也算是好劳力,我累死累活也拔不到父亲一半的劳动量。后来,我们那里也改用镰刀割麦子,但即使用镰刀我也割不了太快。

割得累了我就盼赶快到地头,可以歇一歇喝口水,可以躺下来展一展腰。在地头歇歇时,父亲一边抽烟一边和我聊拔麦子的技巧,聊他年轻时和村里人一起到武川拔麦子挣白面和莜面的经历。

麦收时节就怕遭逢连阴雨,麦子变霉生芽。经常会有雷雨和暴雨天气,要抓紧时间收割并运到打谷场里。因此麦收的时候,乡亲们之间是要互相帮忙的,先一起突击收割,再迅速地运回到打谷场。记忆中有一次已经收割好麦子堆到地头,结果赶上滂沱大雨,下了好几天连阴雨,骡子车根本到不了地头,等雨住路干一些去拉,有那么几捆生芽了,父亲心疼坏了。

父亲经常说收麦子是“龙王嘴里夺食”了,有一次麦子拉到打谷场赶上了下雨,雨稍小一点父亲和我就赶到打谷场里,把麦垛搬到高一些的地方,有几捆麦子在低洼处被雨水泡了,父亲惋惜地说:“要吃生芽麦子了,要吃生芽麦子了。”好在接连几天出太阳,我们赶紧把麦捆用铡草刀拦腰铡断,把带根的下半部分扔到秸秆垛,把麦穗所在的上半部分扯开麦腰子晾晒在场院里,晾晒干后均匀铺好后碾场。当我们把脱好的麦粒往袋子里装时,看着饱满的麦粒哗啦啦地滑入蛇皮袋里,心里乐开了花,父亲高兴地说:“我说吃在嘴跟前了,咋能让龙王抢走了。”

最早的时候,人们用骡马套着碌碡碾场,后来用四轮车就省工多了,再后来就有了脱粒机。麦收的时候,占良叔、新乐哥、才元大爷等父亲的几个要好朋友都要来帮忙,碾场、扬场等往往得几个人密切配合才能完成。一个人是赶牲口转场的,怕牲口转晕了,把马或骡子的眼睛蒙上布,然后拉上碌碡开始转场。碌碡有单马碌碡和双马碌碡,顾名思义双马碌碡要两匹马来拉。转完一片后倒个地方再转,旁边的人要赶紧用木叉和木耙把碾过的秸秆和麦穗翻动过来,把木叉挑动把麦粒抖下来,再用扫帚掠扫重新摊匀了准备再碾。

碾场至少要碾个三四遍,这是个单调枯燥的活儿。毒日头下赶牲口转场的人又热又犯困,看到牲口也不情愿地放慢了步子,就会抖动几下长鞭,鞭鞘发出“啪啪”清亮的响声,牲口转得欢了,人也不困了。日头实在太毒,天气热得人不行,转场的人会在脖子里搭一块湿毛巾,再亮嗓子喊上几句爬山调,悠扬的爬山调在空旷的场院上空飘荡,飘向村头,飘向人们的心头。不用怕歌声打搅了人们的午休,乡村的六月是没有人午休睡觉的,大人娃娃都在地里忙碌。

碾好了!麦粒和麦穗彻底分离,父亲和叔叔大爷们开始扬场了。把被碌碡碾得蓬松柔软的秸秆挑到麦垛上,再用耙子把麦粒、麦壳和碎秸秆推成一个大堆。等有风吹来以后,父亲他们用木锨铲上麦粒和麦壳向斜上方抛出,抛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。木锹在手中微微抖动,扬场的人身体也在抖动,扬手、甩肩、扭胯、踮脚……就像现在一个漂亮的街舞动 作,不,要比街舞漂亮,因为这是劳动,劳动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动作。借助风的力量,重的麦粒落在了近处,轻的麦壳和秸秆飘到了略远处。有扬场的人就得有扫麦堆的人配合,用长把扫帚掠扫,力道要恰到好处,扫出麦粒堆和麦壳堆来。我挑完麦秸后,看得直羡慕:这是个技术活儿呀!

麦收时节,各家各户的麦子集中收割,打谷场非常紧俏。打谷场又叫场院,我们村有十个生产队,每个生产队都有场院,我们二队场院有十几亩大,包产到户的时候都分给了社员们。碾轧谷物翻晒粮食一户人家的场院施展不开手脚,况且碾场、扬场是个讲究互相配合协调的活儿,所以往往是几家合伙。麦收时节也有因为占场院互相吵架的,大家都心急,就怕赶上雨。每年扬场装袋后,父亲就把麦袋扛回自家的房顶上晾晒,场院别人家要碾场用。

后来有了脱粒机,但脱粒机少等的人多,往往要排队等候脱粒。脱粒机昼夜轰鸣,等候的人即使到了后半夜也要等着。我记得好多次是后半夜我们家才轮上,把麦子脱完我和父亲就在麦秸垛旁睡着,顺便看护着麦堆,人太累了,第二天才能用筛子筛过后装袋。后半夜凉风吹拂,躺在麦秸垛上看天空中月亮和星星闪烁,听着脱粒机轰鸣和旁边田野里的蛙声聒噪,心头收获的喜悦满满的。

如今我父母那一代农人已经凋零无几了,只有他们生活过的村庄还在,他们耕种过的土地还有人在耕种。村庄里生活的年轻人不会知道村里的先辈们会种麦子,因为这里的土地上早已不种麦子了,太累人了,人们都种了省事又能卖钱的玉米。但土地肯定有记忆:它长过麦子,有那么一群人累死累活地侍弄并收割过麦子,有那么多张笑脸还绽放过麦子成熟后丰收的笑容,有那么多人为了庆祝麦收而喝得醉态可掬。

麦收,在我生活的那个村庄,正在成为一个缥渺的故事,就像消散在村庄上空的炊烟,就像消失在时光里的往事。炊烟袅袅,越来越淡。往事如风,渐行渐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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